
「埋葬老人,等於埋葬已知的過去,有時我們會想像那過去比實際還好,
但過去全部都一樣,是我們佔據的一部分。回憶是壓倒性的主題,是最終的慰藉。
但是埋葬嬰兒卻是埋葬未來,尚未揮灑的未知,充滿希望與可能,卻與我們的樂觀期望中戛然而止。
悲傷沒有邊界,沒有極限,沒有已知的終結。」
-《死亡見證》
回憶是壓倒性的主題,是最終的慰藉
悲傷沒有邊界,沒有極限,沒有已知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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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人跟我說:「畢業這一年過得好快。」
我一定點頭如搗蒜般地附和:「對啊,真的很快。」
然而,這年的起始點究竟是哪天?
畢業典禮當天?課程結束的那天?
整個人模模糊糊的不知該如何應答,
就像別後這年,如同走入迷霧,伸手不見五指的不安。
若有什麼相對清晰的座標可供標識,應該也是去找你的那天
記憶的卡點鎖死在燠熱的午後、無從整理卻非得面對現實的窘迫
閉上眼睛似乎仍能勾勒畫面
休耕的稻田、斑駁的外牆、藍色的帆布、花圈、罐頭塔,
簡單佈置卻顯得肅穆安靜的靈堂,中間是照片,上頭有你溫和的笑容
旁邊的椅子放上衣褲;若不是這些線索,我可能無法連結你與它們的關係。
想要輕鬆以待(就像你平常上課那樣),但,任何人都沒有辦法
「逃跑吧」我聽見心裡的私語,就像對待曾經放棄的事物那樣決絕和失望
「真實」的灼熱光芒使我無法正視遺憾與背對,尷尬地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回憶是這般燦爛喧嘩,告別的時刻卻如此靜默…….
-
唉,該怎麼說畢業後的這年呢?
我的確沒有任何頭緒,無法抓到感覺能夠述說;更遑論精確表達,是奢求了吧
記憶可以回溯到更早幾天,知悉你住進加護病房的消息,
想起你曾在課堂談過的腎疾、急救的經驗、瀕死的不甘,
心底雖然躁動,但還存著僥倖之心(現在想想多可笑啊)
「不會的,同樣的悲劇不會再發生!老周會活下去的!」
最後的結果卻是,藥物無法有效刺激腦幹,進而放棄急救;
不是啊˙˙˙怎麼會是這樣呢?好了啦,七月不要開玩笑!
當我被告知時,心一沉,死亡真的發生了,無可挽回地發生了
冷冷地打斷談話,然後開始討論什麼時候去看老師會比較恰當
*
再去弔唁(不想用這詞啊)的前幾天,我的第一期函授抵達
看著封套,心裡忖度著:「現實嗎?」叩了叩門終究得面對。
有時候我會想,自己是不是把你的死放得太大了,加諸許多個人情感
這情感可能無關我們之間,而是單純只屬於我自己的某些崩毀與澆滅
事後檢討,的確是這樣沒有錯,但兩者間似乎又不能夠完全劃上等號
也不懂為什麼你的死亡,之於我會變成一種傷害,甚至是震盪與剝奪
應該是對自己的失望吧……
關於你的期望,唸研究所潛心修習,主觀與客觀上,我都無法完成。
關於你的計畫,成為優秀學者,遊戲卻提早結束,我能感嘆什麼呢?
把自己放在繁瑣的法條中吧
把自己放在教授的專著中吧
把自己放在名師的講義中吧
把自己放在倒數的壓力中吧
把自己放在未知的恐懼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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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你死前的光景,總會胡思亂想
心臟如同被虎口鉗緊咬住般的疼痛
感到呼吸無力,求助無援驚慌失措
想像到這裡,腦中自動會出現尖叫
看著CPR證照,總會想著若是在課堂上發生,或許事情完全不同了吧
然而,知道這只是生者過分的甜美臆想;對照現實,真是愚蠢的可以
我只是想做些什麼來挽回而已啊,至少讓心裡好過一點點,錯了嗎?
*
在你對年(tuì-nî)的那天清晨(就是今天),再次夢見你
跟平常無異地聊天,跟同學們相處得很愉快(所以是在上課嗎?)
坐在位置上不曉得該怎麼跟你交談,對於你的死亡彷彿已經接受很久
然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你走出去了,我仍坐在教室整理混頓的心思
「該怎麼面對你呢?老師已經離開了啊,怎麼感覺還活著?我好煩。」
「如果老師還活著,我一定要趕快去告訴大家,我們可以不再流淚了」
夢中老師的笑容依舊溫和、手掌仍厚實溫暖(是又幫大家看手相嗎?)
接著場景轉換到車水馬龍的車站(老師…大慶車站很冷清啊,那是哪?)
你跑過來跟我說:「我要走了」;奔跑坐上一輛黃色公車,還不停地回望
夢,行走至此,整個人像活蝦碰到熱水般地跳起來
「什麼意思?」我無法解釋這個夢境
老師,你要告別嗎?我能夠阻擋嗎?
若真想離開,為什麼又要不停回望?
*
去看過你之後,陸陸續續做了幾次夢
醒來後,也不是想哭,只是覺得空洞
我不喜歡夢,卻又想見到你
所以,夢,究竟是想念?還是你真的來找我?
-
老師,你知道陳芳明教授《台灣新文學史》終於出版了嗎?
某次的夢境,我有跟你說喔!你的記憶力那麼好,不會忘吧!
在書店看到兩冊專書,沒有想購買的欲望(雖然我答應過你)
只是翻開內頁,觸碰那些曾經讓我滾燙,立志研究的字字句句
想像著若你能有機會看見它出版,應該會很開心吧
然後,我們的台灣文學史就慘了 XD
靜靜放回書架,想起崔顥的詩,讓詩仙李白也自嘆弗如的詩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
老師,記得你曾提過邱妙津嗎?
但我要說的是她的朋友賴香吟。
《其後》寫的並不只有死亡,還有更多的是從死亡身旁走過的倖存之感
走過陷落、崩塌與毀滅,寫的不僅僅是悼念逝者,而是追憶者如何生存
這是一本讓人看了會泫然欲泣的書,簡單的文字包裹深厚的情感和疑問
死亡,的確揭示了生命的有限與殘缺,生命本來就不完美啊……
光亮對抗陰影、靜謐抵禦嘈雜、整潔相對髒亂;然而,生的對極是死嗎?
我倒願意相信,死亡與存活並不相對,而是共生。
活著的人,為了不讓死去的人被遺忘、被當成「已經過去式的人」,
無論多苦,想盡辦法不讓記憶喪失,甚至補綴更多的畫面使其繽紛
這種作法真的適當嗎?我不知道,不過這是僅剩能夠搏鬥的辦法了
這年,很多時刻就像道路上莫名阻塞著沙包,無法跨越或繞道而行
這年,感覺就是"破碎"無法完整拼湊個「好」的概念,全然拋出
我不想忘記你。
我以為閱讀完《其後》可以很坦然面對你的死亡;最後也是徒勞無功
該如何懷著暗影繼續成長?不能總是惦念在心卻又不願將它背棄遺忘
寫到這裡,感覺可以停止,不是原本預計的模樣;不過就讓它這樣吧
「生命之書某一些頁數被撕去,難再前後連貫的故事,但我們依舊會克難地將之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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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宗緯 被遺忘的
他的喘息終於遠去了
這夜寒分了 心是涼的
我的孤獨已經到站了
受夠的曲折 不再鬧了
有那麼多的憂傷圍繞著
疲憊的雙眼還凝望著
有人被失落寂寞促擁著
這樣的片刻 真想唱歌
愛像風中的風箏 有翱翔的旅程
而被遺忘的是 那些放開手的人
殘忍或不殘忍
也不唏噓難以割捨
而被遺忘的是 那些放開手的人
被遺忘的是 放開手的人
有那麼多的憂傷圍繞著
疲憊的雙眼還凝望著
這失落猶然美麗的時刻
這夜緊閉著雙唇 我只想唱歌
愛像風中的風箏 有翱翔的旅程
而被遺忘的是 那些放開手的人
殘忍或不殘忍
已不唏噓難以割捨
啊被遺忘的是 那些放開手的人
被遺忘的是 放開手的人
愛像風中的風箏 有翱翔的旅程
而被遺忘的是 我這放開手的人
不會殘忍
也不會難以割捨
而被遺忘的是 我這放開手的人
飄過山又飄過河 緩緩的 淡淡的
被遺忘的是 放開手的人
我該遺忘的是 你讚美過的單純